關於靈光或氛圍

撰文／政大新聞所博士班　張煜麟

「靈光」（aura），是班雅明在〈攝影小史〉與〈迎向靈光消逝的年代〉文內的核心概念。班雅明將「靈光」定義為：『遙遠之物的獨一顯現，雖遠，仍如近在眼前。靜歇在夏日正午，延個地平線那方山的弧線，或順著投影在觀者身上的一節樹枝，-這就是在呼吸那遠山、那樹枝的『靈光』』(pp65-66)。然後，班雅明將遙遠地靈光的存在與傳統非複製藝術相結合，認為具有獨一性藝術創作，是一種傳遞神的旨意，具有投射與顯現「靈光」的藝術品；而複製品則不再具有獨一性，是經由機器複製的作品，是為了盡可能接近我們的作品。

然而，班雅明論述「靈光」的存在，並不是以懷舊的心態，希望藝術的創作，回到「靈光」出現之前的時代；相反地，肯定藝術在大眾社會與複製技術的時代，具有新的本質性形式轉變，才是班雅明在思考存在於「此時此刻」藝術形式的獨特觀點。班雅明表示：「大眾就像是一個模子，此時正從其中萌生對藝術的新態度。量已變成了質。參與人數的大量增加改變了參與的模式。而這種參與模式起先是以受貶抑的形式呈現的，這點必然無法矇騙明察者。然而有許多人卻無法超越這個膚淺的表象，只一味地猛烈批評」(p96)。因此，從這點我們看到，班雅明的論述企圖，在於採取了認識論反思的角度，企圖經由揭露一般藝術論者對複製藝術本真性(authenticite)的迷失(p54)，重新為這種具有接近大眾性的形式，建構其普世的藝術價值。

不過，接下來值得進一步思考的是，班雅明為何要採用一種「否定靈光」在複製藝術中的存在的觀點來討論現代性的藝術作品呢？這個「否定」的論述作法，與班雅明神秘主義及馬克思唯物觀點間具有何種關連性呢？簡單地說，班雅明當然也可以採取直接指出複製性作品的特性，來建構攝影作品的藝術性，如強調攝影、電影與傳統繪畫的差異，就在於攝影可以表現決定性的瞬間，可以將過去無意識的狀況的影像與動作，給予賦形的特性，來論述複製性作品的藝術本質。然而，班雅明卻使用了一種經由否定「靈光」的存在性論述，來突顯出大眾社會時代複製藝術品的根本不同，從而再強調不具有靈光的複製品，也同時具有藝術性的價值。班雅明之所以要採取這種論述的作法，到底具有何種目的呢？這點確實是在理解班雅明的過程中，所必須正視的問題。

我認為對於上述問題，是必須要放在啟蒙傳統的西方論述脈絡中來理解。也就是在整個啟蒙傳統的除魅過程中，人處在從神的手中，逐漸找回主體的抗辯過程中，隱含在藝術中的儀式性與神諭的靈光，必然是追求理性的主體，所亟欲衝撞的對象。特別是班雅明深受到猶太神秘宗教傳統的影響，對於人如何重新認識神的存在，如何從神的旨意中獲得救贖，均班雅明終身思考的議題。因此，在我看來班雅明絕對必須要通過「否定靈光」的過程，才能夠論證人的理性的存在。否則，在班雅明的論述體系中，人便無法從神的靈光中獲得救贖，同時，現代性的大眾社會變無法存在。而至於，機器複製性所帶來的空間可接近性的技術潛力，則是班雅明認為可以用來突破靈光與否定靈光的實踐手段，因此，由此種觀點來看，便不難理解，為何班雅明會結合馬克斯主義的論述，採唯物的觀點去突顯出技術在藝術中的絕對地位了。我想其人觀的角度來說，雅明肯定人之所以為人，具有一種追求理性與解放的終極價值。而從此點出發，或許也是另外一種重新理解班雅明學說的出發點吧！

閱讀參考：班雅明；《迎向靈光消逝的年代》（頁數引自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