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者:吳俊瑩
作者:鍾阿城
書名:《棋王 樹王 孩子王》
出版項:台北:新地文學出版社,1999(初版24刷),251頁。
鍾阿城以十多年的「知青」生活經驗為素材,創造了三篇獨具風格的中篇小說,時間是以文化大革命為背景,敘述的人物都是平民小人物的故事,三篇小說又各自呈現了文中主角再追尋文革時「人」本身所失去的價值。王一生在〈棋王〉中之於傳統文化的典範再現,強調對於性靈的追求;蕭疙瘩之於人對自然的敬畏和諧相處之心;老桿兒之於回歸到以人為本的教育方式,以及對「書(字典)」所流露出的深厚情感。阿城就是在凸顯這些在文革中所被抹滅掉的人的價值,而這種試圖在高壓的政治氣氛中,去突破、去反省當下的狀況,不管成效為何,但是的確反映了文革時,人們在價值觀上的普遍扭曲。以下將針對三篇小說的主角性格做出分析,藉此反映出阿城對於文革的看法,及其反省文革時,人們在心靈上的空虛,「破四舊、立四新」這樣的概念與傳統文化間的矛盾與衝突。
書中的高潮在結束時,王一生以其充沛的意志,引起一陣旋風,衝破當時荒蕪、沉悶的空氣。他以盲棋對決九人的場面,氣勢驚人,將大家的情緒推到最高點,關注的焦點全都在棋局上。最後出現的棋局冠軍老者,在輸掉棋局後不得不出面,還言「老朽有幸與你接手,感觸不少,中華棋道,畢竟不頹,願與你做個忘年之交。老朽這盤期下到這裡,權做賞玩,不知你可願意平手言和,給老朽一點面子」,這般以老賣老的情形,不願虛心求教,只求保住「面子」,這和先前王一生與同學的父親,號稱城裡頭的名手,擺了一局據說是宋時留下的殘局,王一生反倒是走贏了,名手自己連看王一生所下的棋步都不理解的情形下,還要收人為徒,王一生反問他一句那「我為什麼要作你的徒弟呢?」搞得名手大言不慚搬出傳統禮教的大道理說道:「你這同學桀驁不馴,棋品連著人品,照這樣下去,棋品必劣」。對照王一生學棋時的虛心求教,學棋是跟「天下人學」的氣度,相形之下這些以老賣老者氣度顯然不及王一生。王一生在爬到此領域的高峰後,在一段掙扎「很久,才嗚咽地說:『和了吧』」,終於領悟到包容人性弱點的平和心境,脫卻輸贏的計較,找到自我人生的新意境。破舊立新的真義,應是像王一生這樣從無到有,憑藉著堅強的意志力,開創新的局面,卻又能夠體認到包容的真義。而且人在追求物質之外,自我精神的提升更是必要的,正如阿城在文後所說:「衣食是本,自有人類,就是每日在忙這個。可囿在其中,終於還不太像人」,也正反映出文革時人在精神層次的貧乏與苦悶。
蕭疙瘩有砍樹的本領,會磨刀更如何懂得用刀,這是他與自然長期相處所悟得的心得,「角子砍進去,向兩邊擠。樹片能下來,便是擠下來的。即使刀有些晃,角子刃是不會損的」,蕭疙瘩會用刀卻不濫用,相較於知青拿起刀就不分青紅皂白的砍,正顯示出蕭疙瘩生命的厚實感。蕭疙瘩外表一副粗獷確有著十足的愛心,從關心知青在山上砍樹的危險,到最後對於無法繼續接濟被他踢斷腿的士兵的內疚之情,蕭疙瘩也是因為在那樣的環境裡,每一次他所付出的關心,就是「槍打出頭鳥」的時候,成為他受苦的淵源。整個悲壯的情緒,在蕭疙瘩以身護樹時達到了高潮,在李立當著蕭疙瘩的面前執意砍掉大樹時,蕭疙瘩護樹的決心是堅決的,他一手箝住李立的刀,在可能背負反革命罪名的情況下,他支手護樹並不為了什麼,,只是「證明老天爺幹過的事」,在場的支書此時道出了學生們砍樹的原因到底為何:「學生造反,皇帝都拉下馬來了……糊塗!老蕭!這砍樹的手藝,全場你最拿手,我知道,要不你怎麼落個『樹王』的稱呼呢?你受罪,我也清楚,可我是支書,就要謀這個差事。你這不是給我下不來臺嗎?學生們要革命,要共產主義,你攔?」將破壞自然無限上綱,是集體的情緒抹滅了個人的判斷與良知,蕭疙瘩的情緒在阿城的筆下雖然含蓄,但是「蕭疙瘩緩緩地鬆下來,臉上有一道亮亮的痕,喉嚨提上去,久久下不來」蕭疙瘩難過地說不出話來,他沒有像李立般地咆哮,那種對於局面的無奈加上無助讓他久久不能自已。眼見生靈塗炭,卻無能為力,樹倒了,他也乾枯了,蕭疙瘩是和樹、自然共生共存的,他的存在象徵著人與自然和諧地相處,生氣不見了!蕭六爪不再活繃亂跳了,「文革」到底還扼殺了什麼?「我心中亂得很,搞不大清砍與不砍的是非,只是不去上山參加砍伐,也不與李立說話」,砍除山林與尊敬自然之間的矛盾,在拉拒在抗衡。在今日檢視文化大革命的種種行徑,似乎很難去理解這樣近乎瘋狂的行為,但是一顆深切反省的心,卻在阿城的筆下表露出來,阿城並不對於人性感到絕望,像蕭疙瘩這樣類型的人,就是明天的希望。
老桿兒不顧原本的教材規定,一個字一個字扎扎實實地教導學生學習;寫作文不可以抄社論,「你們自己寫,就寫一件事,隨便寫什麼,字不在多,但一定要老老實實、清清楚楚地寫出來」,一切從自我的經驗出發,讓自己所受的教育去貼近生活,他這樣的舉動,卻已經受到高層的注意,同事們也屢次提醒他,就隨波逐流,管他學生學多少,上面交辦的課程內容教完就是了,但老桿兒卻不這麼認為,雖然有時對於自己在課堂上「一氣說了許多,竟有些冒汗,卻暢快許多,好像出了一口悶氣」,心裡的那麼一點顧忌還是存在的,但看到學生在作文裡面能夠表達自我想陳述的事情,心中也的確著實踏實許多。當他的學生王福寫出〈我的父親〉提到「我父親是世界中力氣最大的人,……但是父親說:『我沒有王福的力氣大,因為王福在識字。』父親是一個不能講話的人,但我懂他意思。……父親很辛苦,今天他病了,後來慢慢爬起來,不願失去一天的錢。……早上出的白太陽,父親還在山上走,走進白太陽裡去。我想,父親有力氣啦。」王福這段深刻刻畫父親的文句,是發自內心的真誠,一個小孩卻能夠用自己的話,去思索、去表達自我的感受,不再落入「紅旗飄揚,戰鼓震天」的陳套俗語,此時此刻的老桿兒「忽然覺得眼睛乾澀,便擠一擠眼睛,想,我能教那麼多的東西嗎?」教育的最終目的是在於開發人的潛能,今天王福可以這樣,當老師的老桿兒其實也就心滿意足了。老桿兒在面對總場來的教育科吳幹事詢問教學內容時,他毫不考慮地說道:「教課文,沒有用」,他沒有任何地眷戀這個位置,他想帶走的是學生最後一次的作文,因為學生的成長反映在他們的作文中,他沒有對不起學生,總場這樣的處理他不想有任何的激烈反應,只是透過阿城的筆下「我走出辦公室,陽光暴烈起來。望一望初三班的校舍,門內黑黑的,想,先回隊上去吧,便頂了太陽離開學校」,我們看到了平和的筆觸,但是教室「門內黑黑的」,中國教育的前景還是「黑黑」的嗎?老桿兒靜靜地踏著愉悅的步伐走回隊上,我想阿城還是對教育有所期待與希望的,王福就是一個最好的註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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