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王安憶《長恨歌》─華麗與蒼涼的協奏曲

撰者：李暐中

修訂日期：2002年6月3日 PM 06:26

一、前言

　　王安憶，大陸女作家茹志鵑的女兒，一九五四年出生於上海，一九七七年開始發表作品，早期作品《雨，沙沙沙》、《本次列車終點》等，風格清新流暢，王安憶的寫作風格自此幾經丕變，之後的《紀實與虛構》、《長恨歌》、《妹頭》、《富萍》等一系列以上海和上海人為主題的作品,使她被視為海派文學的新傳人，並於2001年12月在上海作家協會第七屆理事會上獲選為新任主席，儼然更確定了其張愛玲接班人的身分，雖然她自己本身是十分不喜歡這個封號的。

　　王安憶可說是中國大陸80年代最重要的小說家之一，而本文所討論的長恨歌,目前已獲選為20世紀中文小說百強，且榮獲大陸文學最高榮譽─茅盾文學獎第五屆得主，可稱為王安憶的代表作而不為過。《長恨歌》故事發展橫跨四十年，以王琦瑤為主角，寫出了４０年代到８０年代上海的滄桑起伏，在這或繁華或破敗的歲月中，敘述一個上海女子曲折的一生，王安憶以其極為細膩的手法，細細描摹出了一幅精緻的工筆仕女畫。王琦瑤的一生都離不開上海，即使短暫的避世，也逃不了上海魂縈夢牽的召喚，「上海真是叫人相思，怎麼樣的折騰和打擊都滅不了，稍一和緩便又抬頭。它簡直像情人對情人，化成石頭也是一座望夫石，望斷天涯路的。」（王安憶，《長恨歌》，頁158。以下引自本書者只標明頁碼。）王琦瑤的幾段情愛上演著，背景就是同樣幾經變遷的上海，上海的動盪，上海的寧靜，大環境造就了她小小情愛的不同結局，生於斯長於斯的王琦瑤，終是沒有辦法擺脫上海給她的影響，在時代之下，每個小平凡人物的命運都是和城市的命運連結在一切的。王安憶曾在接受訪問時說：「在那裡面〔指《長恨歌》一書〕我寫了一個女人的命運，但事實上這個女人只不過是城市的代言人，我要寫的其實是一個城市的故事。」（齊紅、林舟，〈王安憶訪談〉）與其說《長恨歌》是寫王琦瑤，倒不如說是王安憶藉王琦瑤來舖陳出上海這座城市的風貌。

二．故事

（一）王家有女初長成

　　「王琦瑤是典型的上海弄堂的女兒」（頁34），書中開頭便點明了的，王琦瑤不是特別的，不是美艷的，她是普通的一個上海弄堂裡的小家碧玉，她就是上海弄堂裡的那股小女兒情態，不是高不可攀的，而是平易近人，可親可愛的（頁37）。她帶有一點林黛玉似的味道，「王琦瑤的眼瞼總是有些發暗，像罩著陰影，是感傷主義的陰影。她們有些可憐見的，越發的楚楚動人。她們吃飯只吃貓似的一口，走的也是貓步。她們白得透明似的，看得見淡藍經脈。她們夏天一律的疰夏，冬天一律的睡不暖被窩，她們需要吃些滋陰補氣的草藥，藥香瀰漫。」（頁35）愛鬧點小脾氣，愛用點小心機，但這點子心機只夠用在和小姊妹鬥鬥嘴上頭，真要像寶釵那樣的精心計較倒是萬萬不能的，她的心眼不大，頂會為了些芝麻蒜皮的小事生悶氣，她愛什麼也不慣直說，總要拐彎抹角的和人打啞謎，而她的美就正美在這股子情態上，一種貼近世俗，如同日常生活的情態。

　　這樣的王琦瑤要去做閃閃發亮的電影明星是太過勉強了，所以片廠的試鏡是可預期的，這件事在十六歲的王琦瑤心裡，是一個不小的打擊，尤其是對她這型滿肚子心思的少女來說，是很失面子的一件事，而她骨子裡的感傷主義性格，更在此時得到了徹底發揮的機會，她便自怨自艾的認為自己滄桑了起來，也因此和小玩伴吳佩珍漸行漸遠，因為兩人心裡都存著這份疙瘩，吳佩珍本想藉著去片廠來討好王琦瑤，但沒想到卻發生了這麼件出乎她意料的事，事後她懷著對王琦瑤的愧疚，這份愧疚不僅是來自於她自認是這件傷害王琦瑤事件的始作俑著，同時也包括著一份不小心窺見王琦瑤不願讓人瞧見傷處的內疚。愧疚讓她不敢再去主動接近王琦瑤，而王琦瑤自己也不願再和吳佩珍來往，彷彿看到她就會提醒起自己那件想都不願想的回憶，就這樣，兩個好朋友淡了行跡，成了一種比陌生人還尷尬的關係，也因此，讓王琦瑤越發對這件事不願提起了。儘管有一個如此不快的開頭，王琦瑤的美並沒有因此被埋沒，她那份細水長流的美麗被刊在畫報上或擺在照相館裡都足以讓人眼睛一亮，「滬上淑媛」的名號不逕而走，但王琦瑤仍像平常一樣的過生活，並不因此驕矜起來，原因之中，她天生不喜大開大闔的性格佔了很大一部份，王琦瑤本是那種適合家常過日子的人，她沒有慾望也沒有本事去過紅塵翻滾的生活，試鏡、照片刊於畫報上等事之於王琦瑤來說，只是少女滿懷夢想的小嘗試，本質的王琦瑤是寧願安安靜靜就好的。

（二）天生麗質難自棄心

　　但世事有時總和人的希望逆著走，你盼望希冀的，總盼不到，無心強求的往往偏偏就是你的。在旁人的一頭熱簇擁下，王琦瑤參加了上海小姐的選美大賽，但若讓王琦瑤自己拿主意，她是萬不會動這個念頭的，即使有，也是浮光一瞥，過後她立時會笑自己昏了頭了。但王琦瑤天生是一個讓人讓時勢推著走的人，她不堅持什麼，事情走到那就這麼走下去也行。旁人想對她好，想藉著上海小姐把自己對王琦瑤的一腔熱情給做足，王琦瑤自己也想藉著參加選美來報答大家，對她來說，順著大家的期望就是一種報答他們的方式，最終，王琦瑤拿到了第三名，就像她這個人，不是出頭挑的，但是也讓人忘不掉。「王琦瑤得的是第三名，俗稱三小姐。這也是專為王琦瑤起的稱呼。她的艷和風情都是輕描淡寫的，不足以稱后，卻是給自家人享用，正合了三小姐這稱呼。」（頁80）

（三）一朝選在君王側

　　正是由於她的這份性格，王琦瑤住進了愛麗絲公寓，開始她短暫的情婦生涯。在我看來，王琦瑤走上這條路，倒不是一般的貪慕金錢權勢等因素，而一開始更談不上情愛，純粹是她隨波逐流的個性使然。事情來了，她沒有勇氣說不，也沒什麼意志說不，就這麼順理成章水到渠成的發展下去，上海小姐時是如此，「她想，這也許是一個機緣呢﹖誰又能知道。於是她便順勢而走了。」（頁63）此時亦是如此，「王琦瑤心裏是惴惴的，還是聽天由命的。她似乎覺得有什麼事情已經為她決定好了，想也是白想。」（頁102）十九歲的王琦瑤，在面臨老成的李主任時，基本上都是聽憑李主任拿主意，而剛巧李主任一直是智珠在握，想定了一步步要怎麼做的人，他們第一次單獨吃飯的情形就說明了他們相處的模式，「李主任並不問王琦瑤愛吃什麼，可點的菜全是王琦瑤的喜愛」（頁103）這件事就理所當然的走下去了。在聚少離多的生活中，他們也逐漸培養出了夫妻般的感情，兩人都是可憐人，此時的命運都不是操縱在自己手上，只能加倍的對身邊的人盡心，想在漫無天際的不確定中抓住一些可以掌握的，「李主任可憐王琦瑤，也可憐自己，因可憐自己，更可憐王琦瑤，不知道該怎麼待她好，越這樣，王琦瑤越戀他。」但這未必真是愛情，對王琦瑤來說，李主任是她生命中的第一個男人，從沒談過戀愛的她，自是很容易陷入這種貌似愛情的氛圍，無止境般的等待更催化了她的思念，原不那麼期待的，但在總是落空之後，反而會使慾望加倍，彷彿非要等到不可了。王琦瑤和李主任之間的這段感情，是亂世造就出的深刻，同樣的情形在張愛玲的《傾城之戀》中成就了白流蘇和范柳原的愛情，讓他們拋下了原本愛情中的心機，願意許下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約盟，但在《長恨歌》中，卻只空餘一段徒增唏噓的回憶。

（四）芙蓉如面柳如眉

　　回到外婆娘家鄔橋的王琦瑤，結識了像從舊照片中走出的豆腐少年阿二，阿二對王琦瑤的愛戀，夾雜著少年的崇拜和對外頭世界的無窮幻想，王琦瑤像是他的水中倒影，不同於他瞧不起的其他鄔橋人，帶著截然不同的氣息，在阿二的眼中，王琦瑤的身影，彷彿披著周身光華，「幾乎能聽見歌舞的餘音，尾隨而來。」（頁155）他在種種有關王琦瑤流傳的傳說中，更加添上了數筆他自己的幻想，王琦瑤不是為誘惑他而來的（頁155），而是為了滿足他對鄔橋以外世界的想望而來，王琦瑤是整個花花世界的化身，千奇百怪，奼紫嫣紅，都化作一個拿著針線的王琦瑤，呼喚著阿二向前。王琦瑤促成了阿二的離去，阿二的離去也促成了王琦瑤的回到上海，「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唐玄宗舉目所見都是楊貴妃的身影，縈縈繞繞，王琦瑤也安撫不了想念上海的心，「梔子花傳播的是上海的夾竹桃的氣味，水鳥飛舞也是上海樓頂鴿群的身姿，鄔橋的星是上海的燈，鄔橋的水波是上海夜市的流光溢彩。」（頁159）曾經滄海難為水的王琦瑤，畢竟回上海了。

（五）歸來池苑皆依舊

　　定居平安里的王琦瑤有了新朋友─嚴師母，嚴師母和王琦瑤之間的關係是一種互相較勁又互相瞧得起的友誼，這時的王琦瑤已非吳下阿蒙，不再是當年那個怯怯懦懦的小家子氣少女，而是經過了歲月成長的少婦，本已無心再裝點自己的她，由於嚴師母的鼓勵亦或刺激，重燃起了梳妝打扮的力量，同時也是再世為人的希望，王琦瑤再度翻出舊時衣，便意味著她的心尚未死。兩個女人間的競賽，日日在衣飾髮型間上演，而在王琦瑤首次造訪嚴師母家時，勾起了所有愛麗絲的回憶，但景物依舊，那個不解世事的王琦瑤卻是再回不來了。

（六）遲遲鐘鼓初長夜

　　二男二女的牌局，時時都在彼此猜測互相試探，康明遜和王琦瑤的微妙關係，在明眼人看來顯而易見，嚴師母的反對，除了身為康明遜表姐的責任之外，還參雜了許多身為女人的忌妒，女人間外表的競技，評審往往要從男人身上來作定奪，這兩個女人的戰爭，嚴師母怎麼努力追趕也趕不上的年齡差距，終於在此時全盤皆輸了，康明遜對王琦瑤的動心，證明了王琦瑤的魅力未減，何況這個男人，甚至還是她自己帶來的，嚴師母嫉恨失悔交集，最後只能做了棒打鴛鴦的惡人。

　　王琦瑤的生活不可諱言是寂寞的，白日偶有的聚會，使得夜晚更加顯得淒清，「窗外面弄堂裏，小心火燭的巡夜聲又響起了，梆子換了搖鈴。那鈴聲凜冽的多了，在夜晚的平安里，一音獨響。這一般寂寥，是要挨到下一次的下午茶。下午茶有多熱鬧，夜晚就有多難耐，非要將這熱鬧抵銷掉似的，甚至抵銷掉還不算，再要找回來一些，才罷休的。」（頁188）而相對的，康明遜的體貼便顯得格外讓人動心，一點一滴都在王琦瑤的心裡投下種子，其實說穿了都是些小事，都是些小恩小惠，但對孤寂的王琦瑤而言，件件都讓她感動，記著他的好，兩個註定走不到一塊兒的男女，硬是在不斷的言語試探下，探出了彼此的真心，搭在了一起，但這對男女，同樣的沒有對命運迎戰的勇氣，一樣的逆來順受，就像他們所做的擂沙圓子，被命運搓成一定的形狀。他們都接受了無法在一起的現實，兩人過著過一天算一天的日子，康明遜曾有的一點小小的反抗意志，也在無力下放棄了，「從此，他們不再去想將來的事，將來本就是渺茫了，再怎麼架得住眼前這一點一滴的侵蝕，使那實的更實，空的更空。」（頁216），他們就在自己的小世界裡，過著再也不想外界的生活，在無窮的寒冷裡尋求著一點溫暖。直到孩子的問題浮現，王琦瑤決心不拖康明遜淌這淌混水，了結了這段關係，反而找上薩沙作替死鬼。這於王琦瑤來說，是她愛康明遜的表現，但康明遜對王琦瑤的愛呢﹖我看不到，我只見到人性的自私，康明遜就這樣坦然接受了王琦瑤最後的愛的餽贈，走出了她和王琦瑤一同構築的小小安樂世界，繼續過他的生活，留下王琦瑤獨自承擔這份重擔。

（七）悠悠生死別經年

　　這時王琦瑤和多年前的故人都十分偶然的重逢了。程先生，王琦瑤是程先生的初戀，忘也忘不掉的初戀，這份初戀也造成了程先生對愛情的畏懼，至今仍孑然一身，十二年如流水般地流過，若不是白髮，若不是隆起的肚子，他們怎樣也不能感到那些記憶都已經過去了這麼久，再見面，程先生仍然對王琦瑤有著愛戀，但他是一個活在夢幻世界裡的人，他無法接受王琦瑤報答式的委身，在程先生這樣一個人看來，不是兩廂情願的相愛，都只顯得勉強和造作，他性格的執著讓他選擇了再度和王琦瑤分別，將王琦瑤母女托付給了他這一生深深虧欠的蔣麗莉，並也同樣由於他追求完美的個性，最後自殺以終。

　　蔣麗莉，彷彿是為了化開這個一生的心結，也在她人生的最後一段，和王琦瑤程先生重遇，她對王琦瑤或程先生的付出都得不到對方真心的回報，王琦瑤對蔣麗莉是責任和報答，程先生亦然。兩人都沒有把蔣麗莉當作真正知心解意的朋友，原因在於根本他們就非同路人，王琦瑤要的朋友是淡如水的那種，不會貼的太近讓她感到壓迫的，程先生要的情人也是不逼人的，解人意的，但蔣麗莉是一個固執又一頭熱的典型，她一廂情願的想對人好，卻總適得其反，讓她愛的人畏懼的縮了回去。

（八）此恨綿綿無絕期

　　王琦瑤的女兒薇薇長大了，卻和媽媽不親，王琦瑤自己此時已經被歲月歷練透了一圈，少女時的小心眼都被時間孕育成了深深的心思，現在的王琦瑤真的讓人猜不透，她不像個母親，而依然風韻猶存，見過她的人都覺得她的背後隱藏著一段風華璀璨的過往。薇薇妒忌母親，但她的朋友或是男友都一再的偏向了母親那一邊。張永紅成了王琦瑤的忘年之交，她們的共同興趣就是對時尚的追求，美人越近遲暮越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就正因自知自己已經年華不再了，才對這類事情分外上心。王琦瑤並不服老，也不願別人認為她老，她和薇薇小林間的幾起不愉快，都來自她不甘只是薇薇的媽媽，在他們三人的相處中扮演著一個長輩的角色，她還想在這些下一輩人的交往裡和他們平起平坐，不是薇薇姆媽，而就只是他們的朋友，王琦瑤平安里的居所再度呼朋引伴起來，她對已逝的青春的渴慕，讓她不惜用金錢來希冀能留住老克臘的人，「她說，現在她想把這個底交給他了﹔他已經沒多長的歲月，要說底的話，眼睛也看的到了，他不必擔心，她不會叫他拖幾年的，她只是想叫他陪陪她，陪也不會陪多久的﹔倘若一直沒有他倒沒什麼，可有了他，再一下抽身退步，便覺得脫了底，什麼也沒了。她漸漸語無倫次，越說越快，臉上帶著笑，眼淚卻緩緩流下來。流也流不多，只左眼裡的一滴，像是乾涸的樣子。」（頁388）到此實在淒涼至極，這實在大異王琦瑤一生的行事之風，或許是多年的孤寂改變了她，也或許是蒼老迫近時的極度恐懼使然吧，但賣去自己青春換來的金子，卻再換不來青春，甚至因此死於非命。

三．結語

　　上海的璀璨光華中，烘托出王琦瑤的四十年滄桑情史，在分與合之間掙扎，那原是近乎冷酷的歷程，是至高的華麗下，世間兒女卻身不由己的蒼涼。王琦瑤的一生都像風中的柳絮，隨風飄散，她把自己交給命運，並怨喈命運對她的不公，但綜觀之下，王琦瑤為自己努力過什麼嗎﹖性格決定命運，王琦瑤為這句話下了最好的註腳。

參考資料

王安憶，《長恨歌》，台北：麥田出版社，1996。
齊紅、林舟著：〈王安憶訪談〉，《作家》，1995年第10期。
不著撰人，〈王安憶〉，《誠品全球網路》。
不著撰人，〈我愛王安憶〉，《中華讀書網》。
黃慧娟，〈海派文學傳人─王安憶〉，《博客來網路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