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者:陳佳霖
《一個人的聖經》是我19歲的生日禮物,當初我在書店中看到這本書時,並沒有特別想買,只因我倔強地不想隨著群眾起舞,不料朋友竟送我這本書,於是,我在出乎意料的情況下展開閱讀。我不得不說,作為第一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華人作家,高行健確有其過人之處,他使用的文字並不艱深,就如同在對讀者說故事一般,只不過這個故事太真實、太殘忍,最可怕的是,當他說到殘忍之處,他的口氣依舊平靜,彷彿這一切令人無法忍受的行動,就如吃飯喝水一樣普通。或許過去經驗在高行健身上形成的傷口,已成為他器官的一部份,所以當他回憶起那些事情,他能用最坦然的態度去面對。歷史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而現在,他用這些痕跡向眾人說明那段歷史的真實面貌。
主角「你」在香港邂逅了馬格麗特,兩人間的聯繫從做愛開始,逐漸擴散到談論「你」和其他女子間的關係,隨著片段故事的出現,「你」開始回想自己在文革中的日子,那段屬於「他」的日子,原本已被遺忘的記憶,在瑪格麗特的追問下,一件件的浮現,「你」也試著將其拼湊起來,馬格麗特成了「你」創作的導引。這,竟成了習慣,在馬格麗特離去後仍無法停止,那段經驗是如此痛苦,以致於單單回想也會造成傷害,但此時「你」已無法收手,只能任由思緒自行流動,現在的「你」和過去的「他」在「你」的腦中混成一團。最後,「他」選擇離去;「你」則成為冷酷的觀察者,同一個人在此分割為二。
在「你」的回憶中,與不同女人的性關係佔了一大部分,高行健對於性方面的描寫—無論是行為或心態上—都非常詳盡寫實,他大膽地將做愛的細節用最直接的文字紀錄下來,已非「露骨」二字所能形容,這些字彙甚至令人感到有點低俗。當然,他並非有意賣弄文字,也不是在書寫情色文學,他是用「性」這種屬於人類原始的本能,來代表一切人類的慾望,「他」在生理上對性的需求,正反映其在心理層面的需要—對自由的需要。文化大革命是人類的一場浩劫,在那個時代,每個人都受到限制,他們的生命不是由自己決定,而是由黨來決定。你的行為、思想都必須符合黨的指示與要求,若無法做到,你只好等著被批鬥、被毀滅,文革殘害的不只是中國傳統文化,它更嚴重傷害了那個時代的所有人民,在他們的身心靈都劃上不可磨滅的痕跡。在如此壓抑的情況下,「他」原本美好的生活被打斷,對於創作的熱忱當然也無法繼續燃燒,文革對「他」而言,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澆滅了「他」對生命、對未來的一切夢想,整個人在那時唯一能做的,就是過黨為「他」安排的生活,而性,成為他抒發心理慾望的管道。在「他」和不同女人的關係中,有一個關鍵的相似之處,就是「他」和所有女人的關係都是非法的,亦即在婚姻制度之外的,性原本就是件隱私的事,這項特徵使得「他」的性更加隱密,甚至有點不可告人的意味,「他」用偷偷摸摸的方式,來反抗文革帶給「他」的痛苦,似乎只要其所做之事越不合規範,「他」對文革的抗議就越能得到伸張,就連與「他」合法的妻,也是在婚前才感受到相處的愉悅,一旦進入婚姻,什麼都變了,「他」和妻成了敵人,於是,「他」他永遠只能在體制外的關係中獲得解放。婚姻外的性,正象徵了主角對文革的不滿與反動,而在每一次的關係中,「他」不只在肉體上得到快感,就連精神也突破了文革加諸於其的桎梏,只有在這種情境下,他對自己的生命才握有主權。
高行健在小說的開始,讓現在的主角是「你」,過去的主角是「他」,但隨著劇情發展,「你」和「他」漸漸無法分辨,「你」會回到文革的時代,而「他」也會莫名地出現在現代的生活中;有時「你」會被完全蓋住,讓「他」來演出一場串的獨腳戲,而「你」的出現,也不再是述說一段故事,而是闡述主角自我的理念,關於創作、自由、文革、家庭、性與女人...,高行健運用人稱的轉換,來表示主角內心思緒的流動,就連混亂、不可解的一面也呈現出來。
「他」在文革之中,雖然無法創作,但是那股想創作的慾望依舊存在,這是「他」的天性,再多轄制也無法將其完全壓抑住,除了藉著性來抒發內心苦悶,與自我的對話也成為支持「他」生存下去的動力。文革過後,「你」將屬於那段日子的記憶從腦中移除,因為不去碰觸,就能避免疼痛,但是,當瑪格麗特出現,她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令「你」不甘回首的記憶,過去那種自我對話的習慣也再度出現(也或許,它從未消失過),「你」和「他」開始進行交談。這是第一次,我看到一個人竟能將自己如此的分割,「你」和「他」之間的對話,完全就是兩個陌生人之間的交談,「他」的生活似乎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那些事對「你」而言,彷彿發生在另一人而不是自己身上;這也是第一次,我看到過去的經驗如何重挫一個人,甚至將那人徹底改變,之前的「他」已在文革中死亡,新的「你」出現,這個「你」沒有童年,一出生就已是個中國劇作家,旅居於巴黎,經常隨著創作的戲碼上演而周遊各國,「你」是一個突然出現的人。
其實,主角的整段人生可將之分為三部分:童年及學生時代、文革時期、文革過後,第一段人生是主角最幸福的時光,但隨即而來的文革將這美好的圖畫摧毀殆盡,歷經那段恐怖的歲月後,主角選擇徹底的遺忘,因為文革所帶給「他」的影響,就像火燒一樣直接且炙熱,「你」逃離中國,成為一個冷眼旁觀者,對任何事物既不熱中也不批評,只用全然的理性去面對。不過,全書最令我欣賞之處,是「你」和「他」之間的衝突與矛盾,「你」本來所抱持的冷漠,因著一連串的回想逐漸崩解,「他」的生活干擾了「你」,但,「你」和「他」本來就是同一人啊!人類本來就會受到過去經驗的影響,可「你」卻必須抗拒那段經驗,因為它會破壞其現有的生活,甚至再度摧毀「你」,就像之前摧毀了「他」的美好生活一樣;而身為回憶中的「他」也同樣不好受,因為「他」又一次被文革摧殘,於是,小說最後「他」高喊:「夠了!」,寧可被結束,也不要生存在世上多受煎熬。「你」和「他」之間的拉踞,構成整本書的架構,也反映出在人思想的深層,存有一股努力要探索自己,但卻害怕看見最根本自我的恐懼。
當我再次閱讀本書,我產生和前次不同的體會,這令我感到喜悅,因為一本好書絕對是值得讓人一讀再讀,且每次都會有新的感動,《一個人的聖經》正是這樣的一本書,而其內容更讓我驚奇,就像高行健在諾貝爾文學獎的領獎答謝詞中所說:這是真的嗎?還是個童話?他用最寫實的文字,來形容最不可思議的歷史,構成似真似假、最飄渺的情景。
陳佳霖版權所有,未經書面授權禁止複製或建立鏡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