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人間世》「心齋」段註譯


詹康
2019年3月10日

回曰:「敢問心齋。」
仲尼曰:「若一志【一】,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二】,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三】。
【一】
若一:1.倒乙爲「一若」。主張者甚多。2.若:像是。胡方
全句:1.郭象:去異端而任獨也。○吳伯與:若一志,則去異而全於獨。
2.專心以致心於精明。鍾泰:「齋」者,齊也。《禮記•祭統》曰:「君子之齊(同齋)也,專致其精明之德也。」又曰:「齊不齊,以致齊者也。」蓋齋本起於祭祀,而《易•繫辭傳》曰:「聖人以此齋戒,以神明其德夫。」則齋又不必定在祭祀,「心齋」之名由此。顧其理則有相通者。此答「心齋」,首云「一志」,即「齊不齊,以致齊」,而「專致其精明之德也」,故曰:「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范耕研:或疑心齋之說,襲諸佛氏。章太炎謂古者以詩書禮樂教士,人皆守禮,故能安定。後人無禮可守,心常擾擾。《曲禮》云:「坐如尸,立如齊。」《論語》:「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視聽言動,皆不敢非禮,是即心齋工夫。則佛法未入時,中土非無晏坐法也。按:《禮記•祭統》云:「齊之爲齊也,齊不齊以致齊者也。」又云:「齊者不樂,言不敢散其志也。」又云:「定之之謂齊,齊者精明之至也,然後可以交於神明也。」古代言齋者如此,皆與此一志集虛之說相合。可知心齋之說,中土所本有,非襲自佛氏也。
3.呂惠卿:然而不可以告此者,以其志之不一,而不知聽之者何自,而心者何物也。一汝志,則无思之營營,則可以告此矣。○詹康呂惠卿之說可商,「若一志」與下文是一套方法,並非顏回需做到才可以往下說的前提。
4.無思。吳世尚:無思無爲。○胡文英:志,心之所之也。一志,把定此心,使無所之也。
5.心志專一不雜。宣穎註「一志」:不雜也。起語「道不欲雜」,已照定此處心齋。陸樹芝:志,心之所之也。一志,純一不雜也。○陳壽昌:無雜念。
【二】
耳:1.純論耳。成玄英:耳根虛寂,不凝宮商,反聽無聲,凝神心符。○詹康成玄英說的是「以耳聽『無』」或「耳以『無』聽之」。
2.以耳代表其他感官。王雱:耳者,體也。○釋性𣻢:聽不以耳,是忘形也。○吳默:心齋獨舉聽,則視言動皆在其中。○宣穎:無用形。○吳世尚:外官有形。/內官有覺。○孫家淦:克己之目,視聽言動兼之,此獨言聽者,舉一以例其餘也。
3.以耳官爲獨特。劉鴻典:按四勿之功,視聽言動并舉,而此獨言聽者,人於心齋之時,目可以不視,口可以不言,四肢可以不動,獨聲之入於耳者,無法可以制之,惟虛無之極,則元氣渾淪,而耳根清靜,所謂空無所空,寂無所寂也。○黃元炳: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者,舉難以攝其易也。《論語》顏淵問仁,……。四勿之中,目可以不視,口可以不言,四肢可以不動,獨聲之入於耳者,無法可以制之。惟以心移耳,則聲爲心制,止於耳而不入於內矣。蓋持志使一者,心也。無思無慮則不雜而一,耳有所入,隨時即止,此以心靜聽之工夫也,心齋之始事也。
【三】
何謂不要聽之以心?釋性𣻢:聽不以心,是去知也。
何謂聽之以氣?1.林希逸:聽之以耳,則聽猶在外。聽之以心,則聽猶在我。聽之以氣,則無物矣。○劉辰翁:此氣字,非「志帥氣」之氣。
2.黃元炳: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者,將此心聽之心又放下,虛無之極,六用反流,夜氣清明,以爲聽者也。/六用,眼耳鼻舌身意之用。反流,六用內通也。
3.王叔岷:《文子•道德篇》:「……」彼言神,《莊子》言氣,以神聽者通達無礙,合乎以氣聽者也。○詹康王叔岷可以合於王雱鍾泰引《周易》「神明其德」。
「聽止於耳【一】,心止於符【二】。
【一】
止:1.至。2.停。○釋性𣻢:息。
全句校訂:改爲「耳止於聽」。俞樾馬敘倫張之純聞一多王叔岷
【二】
這二句:I.二句是工夫,II.二句是批評。
I.1.符:合,接觸。止:止息之。謂心應停止與物合。○成玄英:符,合也。心起緣慮,必與境合。庶令凝寂,不復與境相符。此釋無聽之以心者也。○詹康:「庶令凝寂」釋「止」。○陳治安:耳司聽於外,而聽不行於耳,是忘形於外。心主感物之符於內,而心不用於符,是忘心於內。○徐廷槐蔣金式:聽止于耳,則還於物。心止于符,物合于則。
2.王雱林疑獨陳景元
3.劉辰翁:符字,契合字訓不得,應字校說得一邊。符者,如看氣候之將至,隱然中為之動。止於符,則隱然者亦不復起矣。
4.羅勉道:符猶性也。揚雄《答賓戲》:「慎脩所志,守尔天符。」言性與天符,故謂之符,如符券然。聽聲則止於耳,心思則止於符,唯氣則無所思,惟虛而待物。○釋性𣻢吳伯與似。○吳伯與:《楞嚴》謂「耳聽與音聲俱無處所」,即無聽之謂,所爲反聞觀音大士圓通者矣。
5.陸西星:……符即道家火符之符。……。○李光縉似。
6.收耳入心,收心入氣。王夫之。○藏雲山房主人:陰陽二氣,混而爲一謂之符。「心止於符」,心化於氣也。○胡方:爲耳所役,化而爲耳之心也。/二句正承明「聽之以心」。真心在氣之中,而不見有心,若渾然一氣耳。/又承明「聽之以氣」。無心則聲止于耳之所受,而不生枝節。因無心則心止于符,合耳之所受,而不起推觸也。○劉鴻典:耳之所司在聽,而從事心齋,則耳不聽於外而聽於內,故曰「聽之以心」。然有心於聽,猶有聽之見存。至聽之以氣,則耳無所謂聽,心亦無所謂聽也。耳無所謂聽,則聽止於耳;心無所謂聽,則心止於符。符者,合也,真陰真陽從此而合,先天一元之氣,即從此而胎,氤氳變化,非有迹象之可循,故曰:「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人心惟不能虛,是以一切私妄,得從而汨其真。心齋之功,塞兌垂簾,屏聰黜慮,以後天虛無之心,養先天虛無之氣,久久欲淨理純,則動靜協於時中,而陟降通於冥漠,其中妙境,有非言思擬議之所能窮者。此乃孔門傳薪之學,即儒者希聖之功。三代以下,聖學失傳,而學士文人,徒斤斤於記誦章句之末,亦孰知洙泗門牆,有所謂心齋之學乎!○符:復。又符:合。劉武:俞說非。本書徐無鬼篇:「以心復心。」符、復義通。蓋人皆有心,或蔽而不明,或放而未收,遂有人心、道心之別,而不相符矣。如能一其志,使心不坐馳,物來順應,無差別心,無攀緣心,無受、想、行、識之心數,二六時間,如如不動,則道心復而人心與之符矣。故曰「以心復心」也,故曰「心止於符」也。若以釋家言之,其入三摩提,證真如之境者乎?此就本書以證也。再以列子證之。仲尼篇:「亢倉子曰:『我體合於心,心合於氣。』」符者,合也。心止於符,即心止於合氣也。又本書則陽篇:「陰陽者,氣之大者也,道者為之公。」本句所謂氣,即陰陽之氣也;本篇所謂道,即陰陽之公名也。列子曰:「天地之道,非陰則陽。」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莊子名陰陽之氣為道,即本於此。是故心符於氣,即符於道,即所謂道心也。前後兩證,義自相通。此篇莊子寓諸仲尼之言,發揮修道次第,義最幽玄,語極精要,道笈丹經,汗牛充棟,悉不能出此範圍。審其修道次第,率由耳、眼兩根而入,與釋家相同,惟釋家入道方便,其途較多。然諸佛弟子,在祇桓精舍會上,應佛之問,陳述入道方便時,佛獨取觀音「由聞中入」,實以耳根圓通,遠較諸根為勝也。本篇先述耳根,眼根次之,其意與釋家亦無不同。其所謂「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者,即觀音聞所聞盡也;「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即覺所覺空也,覺屬心故也。氣充虛空,無乎不偏,圓之義也。心符於氣,即空覺極圓也。至列子所記亢倉子之言,尤有進焉。其言曰:「心合於氣,氣合於神,神合於無。」即空所空滅,生滅既滅,寂滅現前也。又曰:「於介然之有,唯然之音,雖遠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內,來干我者,我必知之。」此與觀音之「耳根圓通」何異?天地間祗此一理,孰謂釋道殊途乎?
7.止:止於其所,停駐不前。林雲銘:不亂吾心。/不動吾氣。符,猶符驗之合,即思不出位之意。/上四句,乃一志之功。下二句,乃志既一之效,又深一層。○鍾泰:「氣」者人之精明,亦即明白之天知也。「聽止於耳」者,耳之止其所也。「符」,徵也。《荀子•正名篇》所云「心有徵知」是也。(徵知近乎今所云概念。)「心止於符」,心之止其所也。心耳皆各止於其所而後氣得以致其虛,故繼之曰:「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此二「止」字,皆《周易》「艮止」之止,下文「吉祥止止」,正與此相應。《易•艮卦》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不獲其身,無我也。不見其人,無物也。無我無物,所謂虛也。而艮背實為之本,故《彖》傳曰:「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敵應,不相與也。是以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也。」又不獨《艮卦》也,《咸卦》大象曰:「山上有澤,咸,君子以虛受人。」人知虛在於兑澤,而不知澤之所以虛,則在其下有艮山之止也。以此知常解謂聽之用止限於耳,心之用止限於符,不如氣之虛為能盡應物之用,將極緊要字以無意義語換之,誤之甚者也。○詹康鍾泰似說「心止於概念思維」,這和王雱說「心既得之」、林疑獨說「正聽以耳,將以窮理。反聽以神,將以盡性」,可以通。
8.耳不聽,心與身合。黃元炳:聽止於耳心止於符者,《德充符》篇所謂「直寓六骸,象耳目」是也。持志使一,收其散亂之心齋也。心止於符,心正若無之心齋也。陳治安《本義》云……。胡文英《獨見》云……。陳道祥注……。黃洪憲《南華文髓》……。林雲銘《因》云……。諸說皆有見,而氏較爲完善。夫聽止於耳心止於符,虛矣。識情不行,心還於氣,而心正矣。符也者,身與心合,內外不分者也。止於符者止此,由是而心齋之終事無終,一向心齋去,而視聽言動從心所欲而無不中節,此唯道集虛之驗也。心也物也道也,精粗不同,體則一也。
II.1.符:合,接觸。止:(a)停駐,(b)只不過。
a.批評耳、心與外界接觸。陳詳道林希逸:聽以耳,則止於耳而不入於心。聽以心,則外物必有與我相符合者,便是物我對立也。氣者,順自然而待物以虛,虛即為道矣。○俞樾:乃申說「無聽之以耳」之義,言耳之為用,止於聽而已,故無聽之以耳也。/心止於符,乃申說無聽之以心之義,言心之用,止於符而已,故無聽之以心也。符之言合也,言與物合也,與物合,則非虛而待物之謂矣。○聞一多:言耳之為用,止於聽而已。○范耕研:耳者,聽官也。聞聲知意,與物符合者,心之用也。然心之用亦止於此而已,不能得物之真相也。耳根如是,餘根亦然。
b.心與道合。褚伯秀沈一貫
c.心與理合。釋德清:謂心冥於理也。○吳默:聽以耳者,徇見聞之麤迹,此與心上全不相關,故曰止于耳。聽以心者,在心上理會研審,此則內與外相融洽符契,然著了識神,故曰止于符。惟思慮不起,識見不萌,窈窈冥冥,止有二氣呼吸,此則虛而不著,正是太初無無之真體,故曰「惟道集虛」。○高秋月:符,心與理合也。○宣穎:止於意之所合耳。蓋心所思之理而驗焉,謂之符。○吳世尚:符,合也。心雖能思,而非即理。○劉鳳苞
d.心與耳符。孫家淦
e.王闓運:符合眾心。
f.張之純:符,合也。驗於己意之合否,是猶有成心也。
2.符:求契合,求證驗。周拱辰。○林仲懿:符,驗也,證也,兩相符合而不差也。借字以明有心爲之者,終是印板定本也。○陸樹芝:「聽止於耳」,猶云以耳聽者止於耳聞其聲而已。聽以心者,雖心之存主有定,可以證驗是非得失,亦止以此心為驗證之符節而已。○陳壽昌:聽以心,則必有心以求其符合,故曰止於符。○劉咸炘:符謂知覺概念作用,即《荀子•正名篇》所謂「心有徵知」,符、徵皆驗也。
III.其他單詞解釋。
1.符>怤:思。高亨聞一多。○詹康:可通於劉咸炘鍾泰之解。
2.符:道。吳汝綸。○《漢語大字典》第二版頁3154:道,規律。
「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一】。
【一】
句讀:郭象:遺耳目,去心意,而符氣性之自得,此虛以待物者也。○俞樾:郭注曰「遺耳目,去心意」等語,誤以符氣二字連讀,不特失其義,且不成句矣。
氣也者:釋性𣻢:所謂忘形去知,同於大通,如空谷之答聲是。
待:1.指缺乏。王治心:氣者,空無一物也。如未盛物之空盌,故曰「虛而待物」。道,虛之又虛者也,故更「集虛」。所謂聽之以氣者,即「無心」以應道,與大道混合,而至於空虛至靜,一無所有之境。故所謂心齋者,即「一其志」也。一其志者,即虛其心也。故曰「虛者,心齋也」。
2.從先後次序言萬物未尚生。范耕研:虛心應物,還歸自然,若四大未和合時,故曰氣也。萬物皆由一氣所化生,此中土哲人公認之說,故莊子亦用之。《至樂篇》云:……。此所謂氣,正是四大尚未和合,天地未判,萬物未生,故曰「虛而待物」。當其時也,有何人我,有何是非?故曰「唯道集虛」。能體此虛寂之境而與之合,是謂心齋。
3.王叔岷:待乃應待之待,空虛乃能與物相應。如明鏡無不照,止水無不鑑也。
4.詹康:a.備。b.禦。二義見《故訓匯纂》頁744。《漢語大字典》第二版頁879將此二義合為一義:防備,防禦。《庚桑楚》「備物以將形」。
物(特殊解釋):藏雲山房主人:有物混成之物。
這二句:說氣。陳治安:氣無形而物無不攝,虛而待物者也。○錢澄之:「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虛者非氣也,惟虛而後氣有以待物。人之生也以氣,自有心,而氣一聽於心矣。虛則隨感隨應,一切持行運動,皆氣爲之,無所容心焉。謂之「待物」者,物來順應,自然而然也。○林雲銘:聽止心止之後,則氣獨往獨來於吾身,不受一物矣。惟不受一物,方不將不迎而待物,與太虛同體。○高秋月:此未發前氣象也。○陸樹芝:唯氣則流行於一身之中,無執著,無滯礙,任物之紛至沓來,不迎不距,自然坐照無遺,泛應曲當,如太虛之無所不容也。
「唯道集虛【一】。虛者,心齋也【二】。」
【一】
1.a.虛(心)則道來集。郭象:虛其心則至道集於懷也。○成玄英:唯此真道,集在虛心。故如虛心者,心齋妙道也。○呂惠卿:夫氣豈知吾所以為氣哉?則虛之至也。「唯道集虛」,此心齋之所以復乎无心也。○陳治安:忘形忘心,道集於虛矣。○宣穎:道來於此。○聞一多:虛則道來止集。
b.虛者道之所在。林希逸:虛者道之所在,故曰唯道集虛。即此虛字,便是心齋。
2.虛指未始有物。陸西星:虛也者,道也,未始有物也。○林雲銘:道本於未始有物故。○范耕研(見上)。
3.釋德清:虛乃道之體也。○釋性𣻢:虛便是道。○陸樹芝:虛則靈,靈則瑩。靈瑩之氣,何所不通。故八世之道,千變萬化,而無不備集於虛也。唯虛則氣順而心自正,止於符者,又不待於証驗,而無復師心之擾,常有如神之照矣,是乃所謂心齋也。○陳壽昌:與太虛同體。○劉鳳苞:氣妙於無形,獨往獨來,與太虛同體;不距不迎,與萬物俱適。道集於虛,仍還其未始有物之初,而眾美從之。○鍾泰「唯道集虛」,應「道不欲雜」語。虛者氣,而結云「虛者,心齋也」者,心與氣,析之則有二名,合之則仍只一物也。
4.藏雲山房主人:〔道,〕即混成之物。虛即至德,集即凝之意。故《中庸》云:「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
5.道是感應之道。林仲懿:明聽之以氣之意。太虛無形,氣之本體。氣也者,虛以待物之相感,自然而應之者也,暗用老子谷神之義而爲言。一个待字,《應帝王》「不將不迎」,《大宗師》「無不將無不迎」,兩層妙義,都在个中。唯道集虛,與篇首「道不欲雜」,呼吸相應。集,合也。感應之道,唯以虛而合也,故曰「聽之以氣」。要之「聽之以心」,言有心也。「聽之以氣」,言無心也。不曰聽之以無心,而曰聽之以氣,言其無心之至玄極妙,有不可以言語思慮到者也。
6.虛乃合(契)於道。阮毓崧:不虛則不能任羣實,故唯虛乃合道妙,亦唯虛乃契心齋也。
7.詹康:集有雜義。○《漢語大字典》第二版頁4403:摻雜。《篇海類編•鳥獸類•隹部》:「集,雜也。」《孟子•公孫丑上》:「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趙岐注:「集,雜也。」《論衡•對作》:「紫朱雜厠,瓦玉集糅。」/摻雜義是聚合義的引申。「惟道集虛」的反面是「非道」(物,或非道的做法)都「集實」。

【二】
林雲銘:1.釋心齋二字之義。/以上實發不雜不多之道。欲達人心,先理會自己之心;欲達人氣,先理會自己之氣。所謂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者,此也。○馬其昶郭嵩燾:齋之言齊也,非使其心虛而不受物,不能使之潔齊。
2.黃元炳:心齋非他,虛而已矣。夫虛,空諸所有,即孔子之空空如也。孟子之持其志無暴其氣,亦正同此。
此處與前言端而虛、勉而一之不同:1.嚴復:此則教以一志,教以虛以待物,而前此回之自言「端而虛,勉而一」,則以為不可,何耶?此處之虛一,將以為心齊。回之虛一,將以為諫法。○范耕研:此所謂一與虛,與顏回所說端虛勉一不同。勉一不同,乃用以應物之手段,故爲有心。一志集虛,乃用以齋心之工夫,故合於自然。此其異也。
2.鍾泰:且顔子亦嘗言端虛、勉一矣,夫子既未可之,而所以教之者—曰「一志」,曰「虛而待物」,曰「唯道集虛」,猶是「虛」「一」二語,則又何也?夫待端而虛,則未能全虛也。待勉而一,則未能真一也。此所謂有而為之者也。若夫子所云「一」,所云「虛」,則一空依傍,全出自然,此人天之分,未可同日而語也。


【未歸入前面分句中的註釋】
王雱:志一,則心鑑定而思慮澄,廓然空虛而至道自集也,故曰「一志」。夫中既空虛,而道集非由外知,而由於內得也,故曰「無聽之耳而聽之心」。心既得之,則然後以氣而得之也,故曰「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如此則至道集于己,而推其緒餘,而可化於人矣。然至道不可以情求,必先精其聰聽矣,故曰「聽止於耳」。耳者,體也。體既得之,則合於心;心既得之,則合於氣,故曰氣止於符。/齋者,《易》所謂「齋戒以神明其德」是也。夫齋則將以有思,而戒則將以有為。孔子將使顏回受其說,故使之心齋而已矣,故曰「虛者,心齋也」。然虛者一也,齋者靜也,一則足以應萬變,靜則足以制群動,如此則可以化人矣。

林疑獨:齋貴虛心,若心猶存有,則其為齋也難矣。以齋為易而忽之者,皞天不宜。聽之以耳,正聽也。聽之以心,反聽也。聽之以氣,無聽也。正聽以耳,將以窮理。反聽以神,將以盡性。無聽以虛,將以至命也。聽止於耳,不若於心。心有分別,符則分而有合。意至於氣,則無所復聽,虛以待物而已。道由此而集,心齋之妙用也。列子云:「體合於心,心合於氣,氣合於神。」與此義同。

陳詳道:有而為者,古人嘗難之。有思必齋,有為必戒,故欲神明其德者,必齋心焉,此仲尼所以告顏回也。文子曰:「上學以神聽,中學以心聽,下學以耳聽。」聽止於耳,則極於耳之所聞。心止於符,則極於心之所合而已。聽之以氣,則無乎不在,廣大流通,所以用形而非用於形,所以待物而非待於物,虛而無礙,應而不藏,故一志所以全氣,全氣所以致虛,致虛所以集道,此心齋之義也。

陳景元:祭祀之齋涉跡,心齋則悟本也。無聽以耳,而以心遺照觀妙也。無聽以心,而以氣渾一太漠也。初學到此,散漫而難攝,然有妙門焉,在乎聽止於耳,神專所司,則內景不逸,外塵不入;心止於符,祥光凝合,則靈府湛然,心君寂爾。是故沖氣洞虛,本無所待。然無待之中,靈物自集,所謂「交梨火棗不生於荊棘之地」,此理惟修習者知之。

褚伯秀:「聽止於耳,心止於符」及「氣也者」,重舉以釋上文。解者或分析立說,義不貫通,今摭其大意,以求印正云。聽之以耳,止於聞道而未能盡行。聽之以心,止於契道而未能盡忘。至於聽之以氣,則無所不聞,無所不契,彷徨周浹,混合太虛。太虛何處無之?故待物盡善,而物亦不能逃也。耳之所冥者心,心之所符者氣,氣則靜極無為,虛以待物,孟子所謂「浩然充塞」者也,觀夫注焉不滿,酌焉不竭,與人而愈有,常應而常靜者,則亦何待不待之有哉。通天下一氣,人物太虛之所同攝也。唯虛與氣,非即非離,互顯體用,是以無往而不通。道則非虛非氣,能虛能氣,所以化天下之剛,御天下之實,待物於無待,善應而不窮者也。心齋之妙,亦虛而已,故能靜鎮百為,明燭萬有,如鏡開匣,如衡在懸,天下之重輕妍醜莫逃,而無恩怨予奪之累。以是而處人間世,特遊戲耳。○詹康案:此似《韓非子•揚搉》說:「道不同於萬物,德不同於陰陽,衡不同於輕重,繩不同於出入,和不同於燥濕,君不同於羣臣。凡此六者,道之出也。道無雙,故曰一。」

沈一貫:以有心爲之者,任其所之而無非人;以無心爲之者,任其所之而無非天。故曰:「易之者,暭天不宜。」不可以得道也。心齋者,齊不齊之心,以歸之於大齊。入寂反虛,冥符獨化。夫五官之用,惟聽爲寂。而今其所爲聽者,無以耳而以心,又無以心而以氣。曷爲而無聽之以耳?耳止於聽而已,此靜境之最粗者也。又曷爲而毋聽之以心?心止於符而已,雖與道合,猶未冥絕,靜而未定也。至於聽之以氣,則遺耳目,去心意,外物都絕,而天機獨存;寂泊忘懷,而待物自應,此喜怒哀樂未發前氣象,道體全矣然夫子猶曰「惟道集虛」,而未遽謂之道,猶老子之教南榮趎也,道未易言哉。

王夫之:心齊之要無他,虛而已矣。氣者生氣也,即皡天之和氣也。參之以心知而氣爲心使,心入氣以礙其和,于是乎不虛。然心本無知也,故嬰兒無知,而不可謂無心。心含氣以善吾生,而不與天下相搆,則長葆其天光,而至虛者至一也。心之有是非而爭人以名,知所成也。而知所自生,視聽導之耳。乃視者繇中之明以燭乎外,外雖入而不能奪其中之主。耳之有聽,則全乎召外以入者也。故一聽而藏之於本虛之心以爲實,心虛而樂據之以爲實,因以其聲别善不善,成己之是而析人之非。故耳竅本虛,而爲受實之府。然則師心者,非師心也,師耳而已矣。以耳之所聽爲心而師之,役氣而從之,則逼塞其和,而一觸暴人年壯行獨之戾氣,遂與爭名而菑所不恤矣。遊人之樊而寓於不得已者,澄其氣以待物爾。耳可使聽,而不可使受;心可使符乎氣之和,而不符乎耳;將暴人狂蕩之言,百姓怨詛之口,皆止乎化聲而不以蕩吾之氣,則與皡天之虛以化者,同爲道之所集,外無耦而内無我,庶可以達人之心氣而俟其化。雖有機有阱,有威有權,無所施也。此遊于人間世之極致,至于未始有我而盡矣。

周拱辰:心體本虛,天資之勝累之,不則世務之徇、與學問之多累之,即上段天人古三種是也。齋者齊也,齊其不齊,所謂止也。止于耳,止于符,以視止止猶隔矣。符乃我與人操驗之物,未是澹漠之境。氣則遊於未始有物之初以待物,緹灰默動,而萬物未生,全是一片虛空境地矣。此中遣一回不得,執一回不得。閱世於回也,世無遯回之迹;閱回於世也,回無留世之心。詎尚羈樊,而招搖市名,以取累乎!所謂我不鬻之,彼惡得而買之也。
周拱辰:心齋一段明連上顏回將之衛、夫子告以事君之法來,不應如俗解分開說,觀後二則可知。葉公使齊,告以乘物游心,託不得已以養中。顏闔傅太子,告以就不欲入,和不欲出。蓋忠義必本之學問,而學問必先正己心以正君心,然執著一心,便滯而不化,又須心無其心,直証心齋使得。此莊老即心學為諫法,比儒者議論更進也。顏子前言端虛勉一,又言天人與古為徒,夫子皆少之,便知百尺竿頭,尚有進步,而進在何處?故曰:「敢問其方。」夫子本心齋妙蘊,細闡一番,將前師心病根,層層剝盡,其要歸於與太空合體,與鬼神合德,至一止眾止,纔不負天使,而一氣可與帝通,虛室可與事君矣。虛室生白,天見古見人見一切捐除〔《則陽》篇:師天而不得師天〕恍見未始有回以前本來面目。《玄藏錄》云:「照物者天也,照物形者鏡也。天之道以清,鏡之道以明。」真君存存,天清鏡明,由是一止眾止,非即玅吉祥善事乎!

梅沖《莊子本義•總論》:儒者言心、言性、言神,止矣。莊子則增言氣,曰「御六氣之辯」,曰「未達人氣」,曰「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曰「合氣於漠」。與孟子之言氣又別,孟子之氣在身內而實,仍是道義之事,即勇耳。莊子之氣則在天下而虛,乃外與內之所共,爲性命所載以行者,亦即陰陽五行之氣,却脫其粗濁而居朕兆之先矣。是氣也,彌綸於天人心性之間,唯我之形氣既化,乃與此氣相合,而因之四通,以隨處皆滿。既與爲一,即可唯我運用。陰陽之何以燮理,致中和之何以位育,要妙正在此處。

楊文會:(若一志,)仲尼欲示心齋之法,先以返流全一誡之。(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然後令其從耳門入,先破浮塵根
〔眼耳鼻舌身意之六根〕,次破分別識〔即第六意識〕,後顯徧界不藏之聞性,即是七大中之根大〔七大、聞性、根大:出《楞嚴經》卷三,七大是地、水、火、風、空、見、識。地水火風是色法之體,空是虛空的本性,見是眼根的見性,識是八識。大,是周遍法界之義。大小乘中雖說四大五大六大,然是各持自相,地大不能遍於水大風大,水大不能容火大,豈成大之義哉!此七大非各各獨立之實性,乃真性如來藏觸緣所發動者,性真圓融,故種種法法無不周遍,無不含容,故名為大。此中第六之見大,為眼根之見性,舉一而其他耳根等之聞性等,可推而知,即六根之性也,故疏釋者通稱之為根大。萬法之生成,不離四大,依空建立,依見有覺,因識有知,故七大是色心萬法的體性。其中,地大稱萬法之堅性,火大為煖性,水大為濕性,風大為動性,空大為無礙之性,見大為覺知之性,識大為了別之性。即前五大約於六境,見大約於六根,識大約於六識〕。何以名之〔指根大、聞根〕為氣耶?蓋所謂氣者,身內身外,有情無情,平等無二者也。隨有聲動,聞根即顯,所謂「循業發現」者是也〔《楞嚴經》卷三:汝元不知如來藏中,性色真空,性空真色;清淨本然,周遍法界;隨眾生心,應所知量,循業發現〕。(聽止於耳,)聽止於耳,釋浮塵根之分齊〔限界,差別〕。根塵交接,滯而不脫,所以須破。(心止於符,)心止於符,釋分別識之分齊。五根對境,有同時意識,與五識俱,不前不後,故謂之符。此識蓋覆真性,所以須破。(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名之為氣,其實真空也。自性真空,物來即應,故為道之本體。(虛者,心齋也。)見此本體,安有不心齋者乎?

【白話翻譯】

  顏回說:「請問什麼是心齋?」孔子說:「如同專一志意,不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不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以下二句,是工夫,還是批評?一、假設是工夫:A.成玄英:)(令)耳止息其聽,心止息其接合。(B.鍾泰:)(令)聽(的作用)到耳而止(而不傳達到心),心(的作用)到接合(或思,或證驗,或概念思維)而止(二、假設是批評:)聽只不過是耳(的作用),心只不過是接合。氣,是虛而防備人或物(入)的。只有道接合(或摻雜)虛。虛,就是心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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