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錄於2006年12月1日出版《擁抱玫瑰少年》
台北市:女書文化事業有限公司,第60-69頁
葉永鋕案與性別的關係——一個法律人的觀點

陳惠馨記
2006年8月31日上午10點於政治大學法學院

        一直到今天(2006年8月)我從來沒有機會當面認識永鋕及永鋕的父母。但是,他們卻讓我這個法律人在過去6年中,有機會不斷的看到台灣現階段法學知識與司法現場的問題與不足。在性別平等教育協會要出版有關「紀念永鋕」的書籍時,我想藉著這個機會,談永鋕的死亡對於我個人在生活與法學思維的影響。

        在《擁抱玫瑰少年》這本書要出版前夕,台灣高等法院高雄分院,以95年上更(二)字第169號判決,判處葉永鋕死亡當時學校的校長、總務主任、庶務組長等,因過失致人於死,分別被判處五個月、四個月及三個月有期徒刑,各以銀元三百元及新台幣九百元折算一日(不是以業務過失致人於死被判決,而是以一般過失致人於死被判決確定)。聽到這個消息並看到判決書之後,我沒有覺得非常的開心或覺得勝訴的感覺。我不知道這三位因為葉永鋕死亡而被判刑的校長及主任及組長,在面對自己被判刑的感覺如何。他們是否知悉這個訴訟跟性別教育的關係。我可以想像,在過去六年多來,整個訴訟程序對於他們就是一種非常嚴苛的懲罰。他們面對可能被判刑的刑事訴訟生命中的煎熬是很大的。我也可以想像他們或許覺得法院這樣的判決對他們是不公平的。因為教育現場發生廁所漏水的事件是非常頻繁,許多校長或者主任也沒有被判刑,為何麼他們會被判刑呢?

        幾份法院的判決也完全沒有提到本案跟性別的關係。在台灣高等法院高雄分院95年上更(二)字第169號判決書第19頁中,我們僅看到審判者提到「核被告等怠於維修學校廁所水箱,未營造安全合乎衛生之環境,以維學生在校時之人身安全,至被害人滑倒死亡,係犯刑法第276條第1項之過失致死罪。

        在整篇判決書其他地方,法院也沒有提到任何跟性別平等教育有關連的觀點。在2006年9月12日高雄高分院的判決做出後,除非葉永鋕的父母還要採取民事訴訟,請求損害賠償,否則在刑事訴訟程序上,這個案件已經結束。作為一個關心葉永鋕案且關心台灣性別議題的法律人,我將嘗試透過下面的紀錄說明這個案件跟法律、性別的關係。

        2000年開始,我接受教育部委託主持「訂定兩性平等教育法草案」的研究案,一起做研究的有芊玲教授、小芩教授與沈美貞律師。在當時,我對於性別的想像僅有「男女兩性」的觀念,對於「性別」的其他面向所知非常有限。

        2000年4月20日上午12點前後,永鋕在屏東高樹國中的意外和死亡,我是透過芊玲、恆達、麗容、惠容等的所書寫的調查報告書得知。在這之前,我從來不知道(或者沒有能力知道或看到),在台灣擁有不同於傳統社會所期待的性別角色者的處境是如此的困難。透過永鋕的死亡我跟許多人一樣,才開始認知,長久以來在台灣教育現場,被污名化為「娘娘腔」、「男人婆」的人的處境。

        2000年12月「兩性平等教育法」草案擬定的研究小組,交出研究報告書時,向當時「兩性平等教育委員會」提出建議,希望將「兩性平等教育法草案」改為「性別平等教育法草案」。這個建議被接受,草案的內容經過擴大成立的「草案修法委員會」的修改,成為2004年6月25日開始有效施行的「性別平等教育法」。

        我會參與「永鋕命案」在法院的審理過程,主要因為我的法律人身份背景。而在過去多年裡,有多位其他的法律人也斷斷續續透過我的邀請或者因為職務關係進入「永鋕案」的訴訟程序。對於永鋕命案在2000年5月到2001年8月間,於屏東地方法院、高雄高等法院的審判過程,我的記憶是非常模糊的。當時,我僅隱約知道,被聘請的律師與永鋕的父母之間,似乎有期待與溝通的落差。

        2001年9月初吧,當時還在新知工作的友梅跟我聯繫,希望我可以找人幫忙,為永鋕的父母寫一份上訴申請書狀。我找到周武榮律師協助。武榮律師寫了一份非常詳細的上訴聲請狀,我當時因為教學研究工作的忙碌並沒有追蹤後續發展。但是,對於周武榮律師厚厚的上訴狀中,記憶最深刻的是,書狀中提到,在永鋕死亡當晚,在高樹國中學校的操場上有人用刀插香在祭拜著。究竟這個事情跟永鋕的死亡有何關係,我至今沒有任何線索。

        2004年吧,永鋕案終於被最高法院發回更審,友梅再度找我,希望我可以找到一個律師,協助永鋕的父母進行訴訟。我找到了剛在高雄執業不久的鄭銘仁律師協助。銘仁答應幾乎是義務性的協助寫書狀並代理或協助永鋕的父母出庭。關於這次審判的過程,由於「性別平等教育協會」有多位義工協助作法庭觀察紀錄,因此,我在此不多討論。2005年11月高雄高等法院張勝喜法官等三位法官做出判決,駁回永鋕父母的上訴。這個判決結果讓人非常沮喪,似乎多年來的訴訟是徒勞的。

        永鋕的父母跟協會的人討論後,決定再度上訴。在協會的e-mail討論過程中,有一天,我突然想到,在永鋕案的審判過程中,協會一直從性別的角度看待此案。但是,究竟在訴訟過程中,參與審判的法律人是否有將此事當成這是一個跟性別有關的案件呢?我於是上網,在法院的網站中將找到永鋕案相關判決書。果然,我的懷疑是真的。在法院判決書中,難以看到永鋕的死亡跟「性別」的關連性。

        法院的判決書中,呈現的是下列檢察官起訴的事實,也就是:「林勝利係屏東縣高樹國中校長,林智慧係該校總務主任,李寶樹則係該校庶務組長,三人均為執行教學業務之人,明知學校之建築物等硬體設備,應隨時予以監督、管理、檢查及修繕,以維護學生在校時之人身安全,詎料其等竟疏於注意,未為妥善之處理,使該校運動場旁臨近司令台之男生廁所,自民國八十九年二月某日起,數月長期電燈不亮、電線外露且無開關,該廁所中間有一水箱損壞亦數月長期漏水,經常使廁所中間部位滿地水跡,而較偶爾、單純之地板水跡濕滑,上述三人於此項缺失未修繕完成前,亦未予以標示提醒學生注意,或暫予停用。嗣於同年四月二十日上午十一時四十二分許,適有該校三年二班學生葉永鋕於上音樂課途中,尿急至該廁所小便,因該廁所光線不足,地上水跡反光較少,加以該生尿急,快步進入廁所,且四下無人,於右手拉下褲子拉鏈,重心稍為後傾,適行至該地水跡處,剎時毫無預警滑倒,頭部枕骨偏左部位直接猛力撞擊地板,致該生顱內撞擊處及對撞處大量出血,經送醫急救延至翌日即同月二十一日凌晨四時四十五分許,不治死亡,因認林勝利等三人涉有業務過失致人於死罪嫌。…」。

        對於提起公訴的蔣忠義檢察官而言,這公訴的意旨確實是當時的法律,唯一可以介入永鋕死亡的重要觀點。(性別平等教育法是在2004年6月4日在立法院通過,於同年6月23日公布,25日施行)。究竟性別跟這個案件的觀點,可以如何相連結呢?於是,在協會協助永鋕的的父母寫給檢察官的聲請上訴最高法院的書狀中,嘗試將性別跟這個案件的訴訟審理做了連結。當時考慮的策略是,如何將教育部當年「兩性平等教育委員會的報告書」放入法院的審判脈絡。因此,在給高雄高等法院檢察官的聲請上訴狀中,模擬永鋕的父母的心情,提到:「在法院有關葉永鋕死亡的四份判決書中,完全看不出法院在審判過程中,曾經對於教育部當年「兩性平等教育委員會」的調查報告書的調查,加以審查或參考。法院的審判有此缺失,讓我們非常錯愕。葉永鋕的死亡,主要肇因於高樹國中對於學生的處境不關心並對於學校環境安全的維護不週所致。在永鋕死亡將近五年多的日子中,學校當時的校長以及總務主任、訓導主任等,對於他們的疏忽所造成永鋕的死亡,毫無歉意。為了讓永鋕的死亡可以引起大家對於教育現場中學生處境更加重視,我們身為永鋕的父母,希望 貴署能夠協助我們,積極提起對於本案(臺灣高等法院高雄分院93 年上更(一)224號判決)的上訴。」。

        在高雄高等法院檢察署為永鋕案提起上訴後,今(2006)年五月最高法院再度將永鋕案發回高雄高等法院更審(法院審判案號為九十五年度台上字第二五八三號 )。在透過mail向幾位法律界的朋友請求幫忙後,對於台灣的刑事訴訟現場有非常深刻的瞭解的蘇滿麗老師主動跟友梅聯絡與討論永鋕案的案情,並思考如何協助永鋕的父母寫書狀。滿麗老師貼心的認為,如果讓她出面跟永鋕的父母討論案情,將造成他們心情的負擔。因此,她在為「永鋕的父母」寫了書狀後,再度北上將他擬定的書狀跟友梅詳細討論與說明,請協會的人幫忙跟永鋕的父母說明如何在法庭上表示他們的意見。

        書狀中讓我最感動是,它寫出了性別跟永鋕案的關係並同時寫出永鋕的父母面對永鋕死亡的心境。在長長的書狀中,讓我最感動的是下面這段:我希望將他列入「紀念永鋕案」的書中:書狀中寫到:(以下取自永鋕的父母在2006年8月提出給法院的書狀)

[貳、關於葉永鋕長期受到教育環境中性別不平等之對待之說明,懇請本件審理法官得以將本段陳述以被害人之父(葉德賢)母(陳君汝)之陳述內容,寫入或可以附件之方式放入裁判文中,得以提供教育及社會各界人士為歷史之警戒。
    我們是單純的一般人,一路上有熱心的朋友們為了永鋕的案件,給我們很大的幫助與陪伴,我們不懂刑法上的構成要件、相當因果關係,我們知道法律上是要講證據的,義務陪我們出庭和寫狀子的律師朋友說,刑事訴訟法是「罪疑惟輕」、「無罪推定」,要達到有罪判決的認定程度是要「超越合理的懷疑的確信」,我們身為永鋕的父母,在法庭上不懂得跟法官說出法律上的用詞,我們不知道怎麼說出心裡的無奈,又很怕浪費拖延法官的時間;雖然義務的律師朋友說,就算我們用寫的,而在法庭裡呈給法官,但是,法官不一定會參酌,因為若是法官認為與案情無關的,可能會被省略而不提,但是我們還是用文字呈現的方式,希望法官可以看到我們想要表達的內容。

    一、…(省略)

    二、我們失去了永鋕這個孩子,六年來,造成我們家庭的變化無法能夠以清楚的言語向他人表述,但是,當我們心疼永鋕的離去時,也擔心是不是也有其他的孩子遭受這個社會,甚至於在求學過程的教育環境中,遭受到像永鋕一樣,連最基本的人性尊嚴都被這個國家、社會、教育環境忽略而受到如此不平等的對待?有多少人像永鋕這樣孤單,要用自己的生存方式,與這個大環境妥協?我們是永鋕的父母,多年來,我們對於永鋕所受到的欺凌無能為力,而錯在於誰?

    民國93年6月3日立法院通過施行「性別平等教育法」,在立法院的院會紀錄,立法理由的說明中,提到了永鋕的事件,我們在想,如果永鋕的生命的犧牲,可以讓我們的國家的孩子或是其他的國民,給予一個最基本的性別的尊重,永鋕是不是也很願意成為國家法制的推動者?

    永鋕在案發當天,是發生了什麼事?什麼樣的意外?

    六年來,這樣疑問都存在於我們每天的生活,作為孩子的父母,懷胎十月生下這個生命,將他交給國家送進學校受國民義務教育,學校卻還給我們一具冰冷的遺體,而且永鋕生前在學校的教育環境中,因為性別氣質與傳統中社會所界定的生理性別的認定不同而受到的身體暴力與精神痛苦,讓我們感到有愧於為永鋕的父母,沒有好好的照顧這個孩子,如果有像佛家所說的因果輪迴,若永鋕能夠投胎轉世,希望他不要再受到這樣的苦。

    案發六年來,涉案人等三人,受檢察官偵查起訴,雖然經過更審發回皆為無罪之判決,我們知道,縱然法院判他們有罪,永鋕也不會回來,這六年來,大家都在受苦,每一次的訴訟程序對我們也是一次折磨,我們必須一次次面對無法結痂的傷痛,要去描述失去永鋕的情形,這樣的痛苦還會持續嗎?

    熱心義務的朋友們也分析過,要求涉案的三人道歉的機會是較渺茫的,因為若他們道歉了,就是承認有錯,就會可能在法律上產生不利益,我們痛心的是,當我們將永鋕送到學校求學受教育,孩子卻在學校失去了生命,這樣的結果,難道身為學校的教育者,國家的公務員,是沒有一點點需要道歉或是安撫被害人父母悲傷的誠意嗎?

    法律是什麼?判有罪的人一定是有罪嗎?那為什麼國家要制定「冤獄賠償法」?判無罪的人,一定是無罪嗎?是因為證據不夠而無法證明吧!法官也無法還原歷史的真實!

    我們一直都知道,永鋕不會再回來了,法律上的訴訟程序的最後的結果是什麼,要由法官用法律的規定去決定,涉案人等三人的審判結果是如何,我們已經無法期待。涉案人等三人始終未向我們以因永鋕生前在受教環境照護上的疏忽,表達歉意,雖然我們希望涉案人等三人能夠對永鋕的死亡表達歉意,至少讓身為永鋕父母的我們可以得到安慰,也減少對永鋕生前受到的委屈卻無能為力的無奈減輕稀釋一些罪惡感,這是一個身為父母對無緣孩子無法盡心盡力的悲慟!

    我們真的懇求法官,請將我們的陳述以被害人父母的陳述意見,無論以判決本文或是附件方式,這樣的作為對我們是非常具有意義的,雖然,我們自己無法讓涉案人等三人向永鋕說道歉,但至少我們讓代表國家、司法正義的法官知道,並且看到了永鋕生前所受的苦,把爸爸媽媽的話與悲慟寫入了判決書,可以留在歷史,我的孩子,希望你能體諒爸爸媽媽的無能為力,無法保護你,六年來,我們也只能用這樣可能的方式,讓你的委屈能夠透過判決的文字,能夠留在司法的歷史!」

        書狀上述的話,將永鋕死亡跟法律對於生命的意義以及永鋕父母對於國家法律的期待心情清楚的呈現出來。我個人在撰寫本文的過程中,當再度閱讀這段文字時,總會禁不住的流下眼淚來。這段文字讓我看到永鋕父母親的悲痛,也讓我更深刻的瞭解,多少台灣的父母可能的擔心與害怕。我希望台灣的法院可以透過這個文字,看到永鋕的父母與許多父母的的心情。而有了書狀中這段文字,我知道不管這個案件最後的判決如何,這個案件跟性別在訴訟文件中終於有了連結。

        在協會的邀請下,我做了上述的記錄。我希望透過這個紀錄,一方面要向永鋕的父母表示謝意。因為他們的堅持,永鋕案才能走到今天。作為一個法律人,我知道每次的訴訟過程,對於他們是一個多大的傷害與痛苦。每次出庭的審理或跟協會朋友的討論案情都是讓他們無所迴避的再度回到永鋕死亡的當天。這是一個非常非常痛苦的經驗,但是,他們卻願意忍著這樣的傷痛,將永鋕案獻給這個社會。讓我們有機會去省思,我們可以如何創造一個可以接受多元與差異的社會。 我也要透過這個記錄,謝謝上述三位協助永鋕案進行的法律人。而,最後我想要謝謝的是,當年那位審理永鋕案的屏東地方法院檢察署的蔣檢察官(我從未跟他為了本案見面過,他也幾乎在整個協會的討論過程中從未出現過)。他在偵察永鋕案的過程中,固定的以電話或當面給予永鋕的父母許多的關心。上面這幾個法律人讓我看到,法律人可以同時是專業但也是溫暖的。這讓我對於台灣的法學教育有了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