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50》之7

舍伍德.安德森:《小鎮畸人》
Sherwood Anderson:Winesburg, Oh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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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宋國誠

       被威廉.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 1897-1962)譽為「我們這一代的美國作家之父」、「美國式寫作的奠基人」的舍伍德.安德森(Sherwood Anderson, 1876–1941),是美國文學史上重要的起承人物。他上承馬克.吐溫(Mark Twain)地方文學和反現代文明的傳統,下起美國「荒原主義」文學先河(比艾略特的《荒原》長詩更早),其對美國20世紀重要作家福克納、海明威、史坦貝克等人,皆有重要的影響。安德森還與德萊塞(Theodore Dreiser)、馬斯特茲(Edgar L. Masters)、桑德堡(Carl Sandbug)等人創立了「芝加哥文藝復興」(Chicago literary renaissance, 1912-1925)學派,這是一個反工業文明、反城市,崇尚鄉村生活與傳統美德的文學流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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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與「畸人」

    《小城畸人》(Winesburg, Ohio),又譯為《小鎮故事》或《俄亥俄州的溫士堡》,是安德森最重要的一部小說。故事坐落在美國俄亥俄州的溫士堡鎮,小說由一篇「畸人誌」(the book of Grotesque)的引文後接24篇「畸人故事」所構成,小鎮記者喬治.威拉德(George Willard)出現在每一篇故事中,串連成既獨立又連結的長篇小說。在「畸人誌」中,一位白鬍子老人是一位作家,性情古怪又天真,他叫木匠把自己的床腳加高到和窗臺一樣高,好讓自己在清晨一醒來就可以看見窗外的樹木。一天,他在夢中看到一群人來到他窗前,他們就是後來寫進小說中的「畸人」(grotesque)。然而,在老人眼中,畸人並不是指怪人或瘋人,不是指頭無大腦、行屍走肉的廢人,也不是指心無靈魂、薄情寡義的空心人,而是指一種固執地自認掌握真理且緊抱不放的人,也就是「依據真理而生活的人」。實際上,這裏所謂的「真理」是指不合時宜的人生觀,無法得到實現的個人理想。當真理無法實現,真理就變成了虛妄,懷抱這種「真理/虛妄」的人必然受到社會的傷害而陷入長期的折磨,在人格受到羞辱和壓抑之後卻仍然勉強茍活,就成了畸人。老人把這些畸人的故事寫成一本書,他在書中羅列著上百個真理,有關於童貞(virginity)與欲望(passion)、節檢(thrift)與放蕩(profligacy)、健康與財富、冷漠(carelessness)與遺棄(abandon)等等的真理。可以看出,正是這些真理使人變成「畸形」,因為每一個真理必然對應一個「非真理」,當人們堅持真理卻無法承受非真理時,人就走向的「畸零化」。


        在「哲學家」(The Philosopher)一篇中,醫生帕西佛(Dr. Pacival)在兒子死於車禍之後就將自己封閉起來,他走不出自責的悲痛和恐懼,最後他得出了一個「畸理」─畸形真理:世上所有的人都是基督,但全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了!在「虔誠」(Godliness)一篇中,傑西.班特利(Jesse Bentley)自認是「上帝欽選」的不凡人物,他深信上帝一定會向他顯靈並託付他重大的任務,由於過度的自戀和宗教狂熱,以致在主持祭祀儀式時把自己唯一的外孫嚇得一去不返。和傑西.班特利類似的是「上帝的力量」(The Strength of God)中的牧師克蒂斯.哈特曼(Curtis Hatman),當他聽到女教師凱特.史芙特(Kate Swift)赤裸地在床上哭泣時,他認為這是上帝向他顯靈,給他帶來真理的啟示。「古怪」(Queer)中的艾蒙.考利(Elmer Cowley)自認終生不會有朋友,但依然期望別人可以理解他,每次試圖向人表示自己並不古怪時,就會突然變得兩腳亂跳、不能言語,結果反而使他變得更加古怪,越無法得到別人的理解,直到有一次,他一拳把喬治打倒,他才發覺自己一點都不古怪!

一雙罪惡的手

       在第一篇「手」(Hands)中,安德森以表現主義的手法,用「手」這一人類用以接觸和表達情感的身體部位,來比喻現代工業社會對人類內心真情的壓制。飛翼.彼德鮑姆(Wing Biddlebaum)有一隻「會說話的手」。在和喬治.威拉德說話時,講到激動時會興高采烈地揮舞雙手,像一隻囚禁在籠子裏展翅掙紮的小鳥,所以得了一個「飛翼」(wing)的綽號。原來,「飛翼」天生是個孩子王,年輕時擔任教師時總喜歡用手撫摸孩子的臉,藉著手指的輕壓和愛撫,表達對孩子們的親愛感受,把夢想送入孩子們的心靈,但這種行為卻遭到小鎮人們的誤解和驅趕。他逃到溫士堡鎮,孤獨地生活了20年,從一個熱情洋溢的青年退化成自我嫌惡的畸人。「飛翼」始終覺得自己的手是罪惡的、齷齪的,他所有的厄運都是由這雙不聽世俗使喚的手造成的;平常他不敢伸出雙手,總是顯得無地隱藏的窘境;但是一到了小鎮採草莓時,他那雙「罪惡的手」卻出奇的迅速而靈活,成為全鎮人的驕傲。實際上,「飛翼」有一顆善良的心,他的手正是他「內在美感」的傳達器,「飛翼」雖然自認有一雙罪惡的手,但這種罪惡是庸人俗子強加在他身上的,是出自人們惡意的揣測和排斥的。安德森藉著「飛翼」的手來諷喻現代工業文明對「美感」的摧殘,只允許「採草莓的手」,卻不允許「傳情達意的手」;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人的手只能是勞動生產的手,不能是接觸溝通的手。


         安德森擅於用身體的畸形來表現工業社會這群畸人內心所造成的創傷。「體面」(Respectability)中的沃許.威廉斯(Wash William),崇尚一種極端的貞潔觀,厭惡物質上的體面和表面的造作,但卻過度重視精神的潔淨和形上的戀愛,使他變成鎮上最邋遢不堪的人。儘管如此,人們卻認為他的手的是潔白漂亮的,因為他擅於打字,並且贏得全州最佳電報員。人們在他一身髒汙身體上看到唯一潔淨的手,只是因為這隻手是一隻勞動的手,一隻擅於操作機械、高速運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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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團中的理想

       全書居於核心的是「紙團」(Paper Pills)中的醫生李菲(Dr. Reefy)和「母親」(Mother)和「死亡」(Death)中的伊莉莎白.維拉德(Elizabeth Willard)。李菲是一個舉止怪異、無親無友的人。通往他的診所的樓梯佈滿灰塵,後來的人總是依循留下的腳印上樓。他遇上了前來看病的伊莉莎白.維拉德,兩人同病相憐、情投意合,但是一場有如久旱遇霖水的愛情卻被窗外一陣喧囂給打斷。與伊莉莎白.維拉德的婚姻使李菲僅僅體會短暫的甜蜜,因為婚後不久妻子便死去。李菲把心中的苦悶和理想寫在一張張紙上,他日以繼夜的寫,但沒有人在意他寫什麼,最後堆成了紙團,把口袋塞得滿滿的。


        五歲就喪母的伊莉莎白.維拉德一生命運乖離,性格充滿熱情與叛逆,由於「移情作用」而過度溺愛兒子,導致親子間無法溝通。她體認到庸俗保守的小鎮扼殺了她的青春與生命,她以深夜駕馬狂奔、向李菲醫生大膽示愛,來表達對這座「死城」的抗議,但這一切皆無法見容於社會。在「死亡」一幕中,兒子在母親的遺體中看見了「重新活過來的力」,李菲醫師則看到了年輕貌美而不是年老珠黃的伊莉莎白。似乎,只有蛻去那用來偽裝掩飾的軀體,人的內心與真情才能顯露出來。

世間還有幾個正常之人?

        「冒險」(Adventure)中的愛麗絲.辛德曼(Alice Hindman)堅持一心不二的愛情觀,但卻難熬孤獨與寂寞,竟在一個下雨天,赤身露體的在街上狂裸奔。愛麗絲正值27歲芳華之齡,但因遭到愛人的拋棄而失去生命的活力,她無法承認並接受愛情的失敗,轉而終日沉溺在幻想愛人終會回心轉意的白日夢中。實際上,一種自編自導的「堅貞愛情觀」只是愛麗絲自我安慰、逃避現實的藉口。她先是辭去雜貨店的工作,以參加教會活動打發時間,但幾年之後,她終於發覺海誓山盟只是一場自欺的騙局,為了這根本不存在的真愛,她耗盡了青春、美麗和活力。於是她變得冷漠、退縮、孤癖乃至自我幽禁,她拒絕和鎮上所有人來往。愛麗絲的畸人現象表現在把「愛」轉移到無生命的器物之上,她不許別人碰觸她的任何東西,因為這會破壞專屬於她自己的平靜。


        愛麗絲並非沒有二度愛情的機會,一位中年職員向她示愛,但愛情的舊創使她無法再度付出,她走不出傷逝的往日,走不出陽光下的黑暗。一次夜裏,她無法控制寂寞的激情,脫去睡衣奔到街上,呼喊鎮上寂寞的人出來擁抱她、親撫她。然而鎮上人煙稀少、無人回應,因為人們都已外流到城市工廠去工作。愛麗絲最後綣縮在樹叢下暗自哭泣,她終於體悟到,世上沒有真愛,只有孤獨,世間只有一個真理:人只能孤獨地活著、孤獨地死去!


        「真理使人畸形」,這是安德森這部小說的主題,但確切地說,應該是無法實現、已成虛妄的真理使人畸形化。世間並無真理,只是人製造了真理。《小城畸人》表達了安德森濃厚的鄉村主義和懷舊情節,流露出安德森反工業文明和資本主義倫理的思想。當資本主義無情地摧毀田園牧歌式的傳統生活,人們面臨的是要嘛適應,要嘛孤獨死去的嚴酷選擇。當這個世界已經因為機器運轉震得滿天噪音,人際之間只有唯利是圖時,世間還有幾個正常之人?還有什麼真理可以堅持?